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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4
Adios,maestro

面对列维斯特劳斯的离去,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马尔克斯笔下一件同样发生在巴黎的小事。
"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是1957年巴黎一个春雨的日子,他和妻子玛丽·威尔许经过圣米榭勒大道。他在对街往卢森堡公园的方向走,穿着破旧的牛仔裤、格子衬衫,戴一顶棒球帽。惟一看起来跟他不搭调的是一副小圆金属框眼镜,仿佛很年轻就当上祖父似的。他已经59岁了,体格壮硕,想不看见都不行,他无疑想表现出粗犷的味道,可惜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他的臀部很窄,粗糙的伐木靴上方是一双略显瘦削的腿。在旧书摊和索邦大学出来的大批学子当中,他显得生气蓬勃,想不到四年后他就去世了。
好像总是这样,在一刹那间,我发现自己被分成了两个角色,而且在相互竞争。我不知道该上前去请他接受访问,还是过街去向他表达我对他无限的景仰。但不管怎么做对我来说都很不容易。当时我和现在一样,说得一口幼稚园英语,也不清楚他的斗牛士西班牙语说得怎么样。为了不要破坏这一刻,我两样都没做,只像人猿泰山那样用双手圈在嘴巴外面,向对街的人行道大喊:大——大——大师!海明威明白在众多学生中不会有第二个大师,就转过头来,举起手用卡斯蒂亚语像小孩子似地对我大叫:再见,朋友!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夏天的尾巴上在北京,某个柔嫩的阴雨天坐在商务印书馆负一层的地上读到这段话。不知为什么很想掉眼泪。
在我所有不着边际的幻想里,有一个便是有朝一日能去巴黎,要到列维斯特劳斯时常出没的树林和歌剧院徘徊一番。说不定我会遇见他,就像蔡康永在乌镇遇见木心一样。当然更可能遇见的只是一只神经紧张的松鼠,一个同样空闲的老人,短暂的对视过后,就此在彼此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与人类学相互试探的四年里,我看不下去马林诺夫斯基,没法喜欢格尔兹,读萨林斯也是水过地皮湿。后现代是喜欢的,但有时又嫌过于激动人心了一点。真正美好的阅读经验几乎全部来自列维斯特劳斯。他是我最心爱的也是唯一的大师。他的世界是活泼泼的,也是灰扑扑的。那些零零落落的细节与记忆组成的旧世界群像,在多少年如一日陈旧的黑夜里,星子一样闪闪发光。
宗教学读书笔记的底稿已经找不到了。但是我仍然记得当时看他的图腾制度受了多大的感动。在那本薄薄的小书里,他为野性思维正名的笔触像是那个时期特吕弗的电影。我相信如他所说,所有的人类心灵都是实际经验的中心,在人的心灵中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有多么遥远,也都能够得到检验。如果幻象包含有真理的成分,那么这种成分不是外在于我们,而是内在于我们。
二十多天前离家去机场前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把忧郁的热带塞进了随身的书包里。看这本书是在大一,后来它经过多人的借阅,毕业时才回到我手里。夏天最焦虑的时候重读它,看到了这样的话:我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所欲寻求的真理,只有在把真理本身和追寻过程的废料分别开来以后,才能显出其价值。
他陪我度过了最好的和最坏的时间。因而他的目光即使遥远,也显得切近。他早就说过自己时日无多,而这个行将告别的世界也并不是他所爱的世界。然而我仍然爱它,即使生活其间时时觉得不堪。
在说再见的时候,所有的遗憾也许已不再是遗憾。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我在你长眠的森林遇见你。我会用你听不懂的语言告诉你我昔时和今日如何读你,如何在你的记忆里看见自己,还有我多么珍爱你,如同珍爱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而你以为经已失落的美好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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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4
Tableta Negra
这周没有新人来班里,cultura又轮到Marta,连语法点都是原来涉及到的。一切照旧,玩笑也和上周一样,围绕着某同胞的头发。我也像往常一样觉不出好笑来。课间Carmen来找我,在门口"YeYeYe"地叫。我拿着上周做的Lorca生平,想如果还能上她的课就好了。
欢乐的荷兰姑娘这周末就回家,Helén说十二月想转去塞维利亚或者格拉纳达。常常将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混起来说的Elysa到时应该也会走了。每个人听说我要在这里呆到六月都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对此实在懒得说什么。今天Ana Carolina问起时简单解释了几句,很快借机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上去。她下周也要回巴西了。
不去想念谁,可能因为并没有遇见谁。文化课前看着老师们在走廊里一头雾水地找教室,很想一个陌生的人走进来。我猜类似的改变是有益于健康的。每天的早晨和午后走在路上看看天空,或当华灯初上时取道San Esteban修道院去Casa de las Conchas,常常会以为看见了永恒的影子,就觉得有这座城市陪我也够了。
晚上去Teatro Liceo看电影,排队时又碰见上周坐在一起聊天的戏迷老先生。贴面礼过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上周我们看的电影里的主演死了……仍然和他坐在我们都喜欢的最后一排,分吃水果糖,看宣传册子上写了跟没写一样的简介,回忆Orsen Welles到底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然后晕乎乎地看完了他的F for Fake。确认了此片确实有点怪异之后,互道下周二见。各自回家。
路上我掰了一块黑巧克力,裹着风衣边走边嚼。路过Plaza Mayor,Gran Via上的室内装潢店和披萨店,学校,然后过桥。像每一个娱乐过自己的夜晚。只是今天月亮圆了。嘴里没有苦也没有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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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1
Todos los Santos - [仙人城市]
Todos los Santos不是Halloween。我很喜欢这个节日的名字,翻译成中文是“所有的神灵”。和“万圣”有点类似,但在音与形与义上,终究带着种不一样的秋实般的丰润感。每年的11月1日,人们带着菊花和康乃馨去墓地擦拭墓碑,纪念逝者。另外,剧院会在这一天上演传统剧目Don Juan Tenorio。据说是因为在这出剧的结尾部分,有一幕幽灵们在墓地里与Don Juan对话的场面。
在萨拉曼卡,有个很有意思的纪念活动叫做El Mariquelo。每年都会有人身着卡斯蒂亚莱昂的传统服饰,背着一面鼓,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爬上大教堂的塔楼。这是为了纪念1755年11月1日的里斯本地震。在那次地震中,离葡萄牙很近的萨拉曼卡也受到了影响,教堂的塔楼倾斜了一点,但墙体完好无损,且全城无一人伤亡。为此教会决定,每年的10月31日,都要有人爬上教堂的塔楼,敲钟十五分钟,意在表达对上帝的感谢。最初,一个叫作Mariquelo家族履行了教会的命令,由此El Mariquelo成为萨拉曼卡城的传统。但是到1976年,这个家族已经没有男性。现在的Mariquelo是由Ángel Rufíno de Haro扮演的,他重拾这项传统已经有24年了。
这周一Pilar给我们班上第一节课时,就说了有这么一件事。后来Carmen上文化课时又详细地讲了,上面的信息都是从她们那儿听来的。于是昨天我就去凑热闹了……

十点多走到贝壳图书馆附近时听到有鼓声。
跟着声音来到Plaza Mayor,这边的老人已经跳开舞了。
敲鼓的小伙子

姑娘们

传说中的Mariquelo就是这位先生。他的马是一枚非常美好的生物。
很多人过去摸它,边摸边说,Qué guapo...

勇敢的Mariquelo先生向塔楼行进中

到达教堂。后来他爬上去了,用这支笛子吹了生日快乐歌:)

上到屋顶,准备开始爬

小朋友很害怕……

从钟表里向大家致意

这时我后面有个游客,听说话应该是德国人,问到:这种活动在西班牙正常吗……

旁边人答道:嗯,我们西班牙人都是疯的。

但是每一年他都会安全地到达这里。
Carmen说,有的时候天气很差,所有人都认为那年可以算了,Mariquelo先生也会没事人一样地向塔楼进发。
攀爬,吹笛,鸣钟,感谢他的城市,同胞和上帝。
然后放飞一只鸽子。
我没有试图去拍鸟儿掠过天空。
那样子真美。就像萨拉曼卡很多寻常的时刻和风景。或者有些人心中古老但柔韧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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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4
untitled
课间休息的时候去跟工作人员商量用没住完的房租换课上的事,交涉了半天发现35欧只够一小时的一对一课。悻悻地回教室,看见Marta老师在走廊尽头张开双臂很欢乐地叫我:Ye,Vamos a B1!于是我也欢乐起来,嚷了一句“多好啊”,跳到她身边。她把卷子递给我,说了句La comprensión,fenomenal. 昨天为那篇神神叨叨的心理学阅读而死的脑细胞们可以安息了。
但她说我们要换老师了。Viene Pilar,sale Joan。我就又低落回去了。我猜我不会忘记在107上完第一堂课Joan俯下身来笑着说hasta mañana y bienvenida的样子,还有他总是在课本底下掖一本小说或是散文课间看,还有他给我写的Bastante bien, hasta ahora la mejor que se expresa(相当不错,是目前为止表达得最好的)。而之前口语考试时我和他说起的那些小欢喜小恐惧小盼望,即使是中文,也并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过。
其实无论是到萨拉曼卡还是开始上课都还不到两周。但总觉得这里的开始不像开始,而是时时带点儿告别的味道。入学考试之后就被带到一个还差两课就升级考的班里上课,身边总是有人来又有人离开。上周坐我旁边的是一个爱吃MM豆的德国男人,他在仅有的一周假期跑来这个小城,然后将一半时间投入到学习中。对此老师的解释是“这就是德国人,要是西班牙人有一周假,保准去海滩了”,就像他对老师夸张风格的反应也只是边摇头边说“这些西班牙女人”一样。刻板印象的重要来源之一可能就是比起好好地解释,世界人民都更具有把问题简单化的倾向。
这周的邻座是个意大利老太太,西语没怎么学过照样说得很溜,每天语法课都迟到,但一定会上文化课。我喜欢她好奇眼睛里的女巫一样的光,课间总要闲扯。聊她学地质学的儿子,聊我杯子里的菊花和各种花草茶,在她认为中国人知道的欧洲城市可能只有巴黎罗马巴塞罗那就像她知道的中国城市只有北京和上海时报出一大串意大利城市的名字……昨天我俩跟可爱的Carmen老师摇晃着唱完cielito lindo,一起走出教室,我挥挥手说旅途愉快,想起上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也和德国人说了同样的话,心里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下课回家的路上经过Jesuita公园,墙上的爬山虎多半已经红了。站在桥上往远处望就是卡斯蒂亚莱昂大片大片干燥的田野,在收割早已完成的深秋,闪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Carmen说卡斯蒂亚莱昂不好看,因为景色太单调了。但是我并不觉得。在从马德里来萨拉曼卡的路上,半梦半醒之间睁开眼睛,看到和堂吉诃德插画里一样的延伸得很远很远的地,散落的树和小房子,慢吞吞啃草的牛和羊,不时闪过的老教堂……莫名的很安心,就像在萨拉曼卡转街过巷时的感觉一样。
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变化的人,寻求改变只是因为不能满足现状,不想总停在一个地方。我总是离开,总是看向其他地方,又总是想念,总是回望。而当于变化的空间里看到在时间飞逝和人来人往中依然稳固的景象,对我来说大概是最大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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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8
塞万提斯
夏天已经过去了,在漫长的等待当中。等待学位证,公证,双认证,签证……递签的那天去早了,整条三里屯东四街还都静静的。为了躲避活体广告的搭讪沿着路走了一圈,看见的除了韩国使馆巨大的工厂一样的门,就是非洲小国领袖庞大的脸。抱着一大叠材料又走回那个小小的门口,坐在也是红黄的小旗下面慢慢等。西尔扎提一会儿也来了,坐在我旁边翻开笔记本念念有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喜欢听维族的姑娘小伙子用汉语说“就是”,那语气像孩子。
然后领教了等能变成一件多煎熬的事。昨晚和师妹聊天,听她说田野之后的低谷,说第一名和二十名只差0.4分的保研,还有面前N条可能的道路。后来说到我自己,其实从去年这时自绝后路到现在,都不是不惶恐的。但是过了,自身的承受力可能真是会升级的。师妹说她学了点儿乐观。可是天知道,我从来也不是一个乐观的人。然后我们互相安慰,她去睡觉,我去看桑格格的博客。然后等了那么久的过签电话就在一觉醒来时下来了。这么个囧日子。想起读高中的时候,每年今日都有警钟长鸣。不知为什么四年之后却变得安静了。
夏天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其实都在北京。在北京的日子几乎没有哪天不去塞万提斯学院。开始是上课泡图书馆,后来是看电影,玩儿。北京有那么多可去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非得去一趟那儿才觉得安心。图书馆不大,我看得懂的书也不多。常常抱着本字典看玛法达,要不就是那本中西文对照的马查多,偶尔翻翻念起来不知啥意思就已然好听得可疑的洛尔卡。看电影很耗精神,巴斯克球花了两个下午。有英文字幕,可是我的英文已经退化到一定程度了。靠着时而插入euskera的castellano,以及自己改成绩单翻译时记下的社科词汇一知半解。很多没懂,也有不少懂了。即使听不懂人们的话,听着回力球和那些难以形容的音乐的声音,看着那里的山,海,森林和出现在山头海边林间的人们的脸,也明白了。最后出字幕:A los vascos,a todos los vascos y a cada uno de los vascos(给巴斯克人。给所有巴斯克人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太爱能说得出这种话的人了。
其间因为图博会主宾国的关系,塞院也出现了连续一周一天几个活动的盛况。有一天下午,两个加利西亚人来放短片。他们说自己的工作是旅行,从各国的民间传说中收集故事,画成童书。再用土啊木头啊纸板啊等等做成动物和人偶,把这些故事再现出来。放片子的时候,那个做玩偶的男人一直靠在墙边看,眼睛里面笑眯眯的,特别温柔。

老爷爷人偶

这个大南瓜快跑的故事超可爱的。讲一个老奶奶在去参加孙女婚礼的路上接连遇到狼,熊和狮子,然后借助一只南瓜在回程躲过了他们。采集故事的姑娘说,故事是去葡萄牙住在一个朋友家时朋友的奶奶给她讲的,而这位奶奶是听她外婆讲的,奶奶的外婆也是听自己的外婆讲的……
还有一个很有爱的乐团叫作Forma Antigua。年纪轻轻的三兄弟,用十七十八世纪的乐器演奏巴洛克音乐。我特别喜欢这种叫tiorba的乐器。有长长的颈子和梨形的身体,真美啊。

尤其喜欢它的背面 销魂……

这位Daniel Zapico先生也十分销魂。以至于后来我忍不住去和他搭话了……
所有这些文化展示的开端是一个电影马拉松,从上午开始放片儿,一直到晚上,全是不同版本的堂吉诃德。一次次看着骑士先生冲向风车。我还是喜欢小时候电视放过的那个动画片,童声唱着很快很快的主题歌,干燥的平原和小白房子,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和他的马他的狗都瘦瘦的。那天晚上来了一位导演先生,他的作品与其说是纪录片,倒更像拼贴画。但是我很喜欢他讲的一件小事。他是阿尔卡拉人。在那个小城里有一座教堂,弗朗哥时期被破坏过。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和一帮朋友躲到这个老教堂里。就是靠在教堂的洗礼台上,他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而那个洗礼台,就是当年塞万提斯受洗的地方。
三个星期前的早上我坐在领事馆小小的厅里,对面正好是一幅阿尔卡拉的照片。近景好像是一座教堂的钟楼,远景是一片青空。当时等着被那个无表情姑娘审问,正忐忑呢,看着它,不知怎么就平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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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0
棋
很多夜晚连续做梦。
其中一个记得很清楚的是梦到了小时候的Z。踩着跳舞一样的步子朝我走过来。很轻盈,但是像真的一样。在梦里哭得很伤心,但是醒来的时候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这个已经十年没有见过的人,因为生活中的持续缺席和记忆里的始终在场,仍然保持着分别时的形象。
之后还梦见了D。以及中学大学时的友人若干。总之每个阶段重要的人大多在那几天按一定次序又相当零散地于夜间出现。然后某天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最近睡得不多,总是在八点半准时醒来。总是很不安。因为在这件事上,没有谁能在全部意义上站在我身边。虽则这理所当然。
很想变得再坚硬一点。即便暂时得当棋子,也不能是一摔就破的那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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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2
la amistad

Salvador Dalí,Federico García Lorca y José Bello
逛豆瓣时看到的,很喜欢。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这个瞬间仍然让我觉得和煦而且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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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6
esperanza
如果长时间被困在琐事里,就把这些事实上可能并无意义的事情用笔写下来,再让时间帮我一项项划掉它们。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
不抱怨大概是最美的美德,但是太难了。而且无论用多大的心思,荒谬感都是躲不掉的。
我只希望八月可以有一个完满并迅速的结束。
天佑我们,全赖背后还有勇字。
然后,让我休息一会儿,再重新上路做一个勇敢的傻子吧。